
陳鵬,南昌交通學院理事長、民革江西省中山教育聯誼會會長、江西省立法研究會副會長。躬耕民辦高等教育二十余載,創辦高水平應用型本科大學,為社會培養輸送十萬余名高素質人才。以科創擔當服務社會發展,積極參與民革中央“地域+領域”組團式幫扶畢節工作,推動“東遷西歸”項目落地,獲“全國獨立學院優秀工作者”“民革助力脫貧攻堅工作先進個人”等多項榮譽。
父親在遺憾裡走過半生,自己在傷病中折戟而歸。但他們不約而同地相信,教育,是那條可以幫他們實現未竟之志的路。
2001年,來自浙江永康的陳鵬和父親帶著這個朴素的信念,從五金之都來到江西南昌,與華東交通大學合作創辦了一所民辦學院。2020年12月,這所學院更名為南昌交通學院。
他當刑警,是為了抓遍壞人﹔轉身辦學,是為了讓一些人不會成為壞人。帶著一身俠氣,陳鵬把學校辦成產業願意來的地方,把學生送進真實的生產一線,再把東部富裕的產業路延伸到西部去。
少年俠氣與人生急轉
成長經歷中的關鍵轉折,塑造了他“從第一代開始教育”的信念。
1976年,陳鵬出生於浙江省永康市唐先鎮的一個大家庭,老爹、二伯、小叔都喜好武術。八歲起,他開始學打拳,鐵砂掌、草上飛、一指禪……在玩鬧和摔打中,陳鵬度過了他的童年。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改革開放已走過十余年,社會活力被極大釋放,但基層治理的轉型明顯滯后。那一代人的少年記憶裡,總有幾個游蕩在校園內外的“大哥”,對陳鵬來說也不例外。學校的教學秩序被破壞,老師同學被滋擾,從小就極富正義感的陳鵬總是挺身而出、組織抵抗。
成為那些社會人員的“眼中釘”后,陳鵬的書讀得格外艱難。高三下學期,他轉學至市裡的高復班借讀,並發誓以后要當警察,“把黑惡勢力全部打掉”。經過半年刻苦學習,他如願考入浙江公安專科學校,畢業后分配至金華,成為一名刑警。許多人問起他這段經歷,具體做了什麼、有多危險時,他總是擺擺手,不願多說。大家隻知道,在單獨行動結束任務的返程途中,他乘坐的出租車意外失控,劇烈撞擊下,坐在副駕的陳鵬右眼重傷。
干他們這行,身體是最大的本錢。自那以后,陳鵬決定退出警隊。
在上海住院治療時,他偶然間看到一則報道:民營資本能參與辦校了。與此同時,當年藍天學院(今江西科技學院)的廣告也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雖然受了傷,但少年時的心願仍讓他耿耿於懷:如果不能再當警察抓世上的壞人,那就從孩子的教育抓起,讓一些人不會成為壞人。
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麼后,陳鵬勸說父親陳志勝支持他開展民辦教育工作。陳鵬的爺爺畢業於黃埔軍校金華分校,奶奶受過英式教育,家裡本是書香門第,但到了陳志勝這一代,因為特殊身份,他們沒有太多受教育的機會。當時陳志勝已經在汽車運營行業深耕多年,有了一定原始積累,聽到兒子做教育的想法后,這一撮小火苗就在他心中愈燒愈烈。
從浙江到南昌,對當時的陳鵬來說,像極了郭靖南下——前路未卜,但非去不可。2001年,父子二人帶著家族的寄托和資本,與華東交通大學合作,成立了華東交通大學理工學院。2020年12月,根據教育部文件要求,華東交通大學理工學院成功轉設為南昌交通學院。
如今,南昌交通學院一面抓傳統教學,一面把產業資源引入辦學,讓學生在真實的生產和研發中成長。
以終為始,從“出口”倒推
陳鵬說,他做決策習慣於遵循第一性原理。華東交通大學理工學院(今南昌交通學院)創辦以來,他總在琢磨這幾個問題:他們要辦的是一所怎樣的學校,這所學校要承擔起什麼樣的社會責任﹔家長和學生為什麼選擇他們,他們又能回饋什麼。
過去,不少人上學是為了一張畢業証,但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必須把學生創就業能力貫穿整個人才培養過程,要考慮他們以后的出路﹔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那對家長、對學生就是不負責任的。學校的具體事務和教學,他從不介入,用他自己的話說,“外行不能亂來,否則會把胚子搞壞”。作為學校理事長,他竭盡所能,為學生提供實踐鍛煉的平台,增強就業創業競爭力。

南昌交通學院墨軒湖校區。 受訪者供圖
最近,他代表南昌交通學院與多家企業簽訂了入駐江西省靖安縣百億產業園的協議。
一所民辦院校,能參與地方的招商工作,甚至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這幾乎難以想象,但陳鵬選擇了走這條迂回的路。他通過一個個關於“第一性”的追問,把學校的需求與企業的需求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一環扣一環,並最終推動整個系統運行起來。
參與招商、引入產業像是離地的風箏,看似與腳踏實地的教育事業相去甚遠,但陳鵬始終攥緊了手中的“風箏線”,這根線也是他所有布局的准繩:這些謀劃,是否有利於學生和老師獲得真實的實踐平台和創業平台?
陳鵬老家永康是著名的“五金之都”,天然自帶的產業基因和資源,參與塑造了他的辦學理念,並直接賦能於學校培養應用型、實踐型人才的計劃,也讓他更加了解產業的所想所需。要讓合作企業感受到南昌交通學院是他們的人才儲備庫、技術儲備庫,是他們市場競爭的重要抓手。他辦學不是等產業來,而是先把學校變成產業願意來的地方。
這個想法要落地,離不開當地政府的支持,政府的開放、包容是陳鵬全力開展產科教融合的底氣。
陳鵬跟靖安縣達成的,其實是一個很特殊的“君子協定”:他負責把企業引進來,同時還和政府部門成立聯合服務中心,由學校統一對接、統一服務。陳鵬把這些企業“抱成一團”,替他們把外部的瑣事擋掉,讓企業安心辦好自己的事。
這樣一來,學校就不再只是一個辦學主體,而是成了產業落地的服務前台。企業不需要直接面對復雜的行政關系,政府也不用一家一家去盯企業,中間所有協調、管理、服務都由學校完成。陳鵬用這種方式,把工業制造業嵌入學校運營工作,由學校進行全面服務。這個“君子協定”的本質,是學校用自身的信用和行政緩沖能力,換取了企業對校園產業生態的信任和入駐意願。
在陳鵬的設計中,真正的價值在於企業來了之后會發生什麼。企業做產品,就必須引入機器設備、建立產線,它們成為學生實訓和教師科研的硬件基礎。而企業要人,學校予以定向培養﹔企業要技術攻關,學校無償服務﹔企業要做中試,學校無償付出。所以,企業得到的是降本增效,學校得到的是設備、項目和人才培養資源,學生和老師可以在這裡接觸到真實的生產和研發,學校也可以因此擺脫紙上談兵的困境。
這樣一來,邏輯就閉環了,一套學校、企業、師生的互利循環模式運轉起來,也帶動了當地的產業發展。
在此種良性循環作用下,學校師生借助企業平台不斷提升實踐動手能力。另一方面,陳鵬也極力促成學校與頂尖高等院校的合作,向他們取經,把產業一線遇到的真實技術問題帶入高校的理論研究,再將研究成果引回學校驗証和轉化,使實踐獲得理論支撐。與清華大學合作開發電機,就是這一思路的典型體現。今年,南昌交通學院鄉村振興與城鄉融合發展研究院投入近千萬元,聯合清華大學、入園電動工具企業,成功開發出全球第一台投入量產的高壓永磁無刷無容的超高功率密度的角磨產品。該產品具備目前角磨市場最優的體積功率比和最優功率密度價格比﹔同時克服了角磨機之前各種轉盤抱死、跳機缺陷,擁有人機合一的操作手感。該核心技術后續將被廣泛應用於各類場景。在陳鵬看來,要讓更多人、更多企業相信民辦高校也有研發能力,前期就必須拿出一些成果,讓大家看到他們有這個能力。
耗費巨資而不著急產出,陳鵬的靜默等待期,就是企業的孵化期。他總是樂觀且胸有成竹:“等這些企業上市、做大之后,必然反哺學校,學校影響力、競爭力起來了,學科水平和行業影響力也會起來,這樣學校才能做得長遠。”
陳鵬像是一個執子的圍棋手,落子不在當下的利益,而在全局的氣口。

為持續優化校園辦學育人環境,提升師生的幸福感與獲得感,8月3日,南昌交通學院組織召開墨軒湖校區降溫工程建設專項調度會,陳鵬(左三)牽頭主持會議,學校相關職能部門負責人、項目建設單位相關人員參會。 受訪者供圖
這幾年他總有這樣的擔憂:當前的人口形勢下,高校如果沒有背靠的行業,未來發展勢必受限。他對南昌交通學院的謀劃,部分借鑒了斯坦福和硅谷的發展經驗。“斯坦福學生的用武之地在硅谷,硅谷的人才支撐靠斯坦福,這是雞和蛋、蛋和雞的關系。現在要形成這種局面,我必須先付出。靖安縣也舉全縣之力支持我們這個想法。”
近兩年,南昌交通學院數智五金產業學院已引入19家企業,涵蓋智能機器人、高端五金制造等,已正式投入生產的企業有5家,建設中有14家,預計總投入超20億元。目前陸續有企業與之洽談,產業鏈不斷完善,逐步形成產業集群。
中部落子,產業園串起東中西部共富
“東遷西歸”是永康市首創的職業教育與人才協作模式,旨在通過東西部協作解決東部“技工荒”與西部“就業難”的結構性矛盾,推動共同富裕。“東遷”即中西部地區(特別是民族地區)的青少年學子前往永康等東部發達地區,接受高質量的現代化職業教育與技能培訓,積累技術、管理經驗及資金。“西歸”則是鼓勵學成后的人才返鄉就業或創業,將所學技能與資源帶回家鄉,帶動當地產業發展,實現“一人就業、全家致富、帶動一方”。

2025年,憑借在高等教育改革、科技創新實踐與社會服務創新等領域的成就與貢獻,陳鵬(前排右三)獲評第一屆“江西民革榜樣人物”。 受訪者供圖
民革江西省中山教育聯誼會成立於2019年,長期致力於教育扶貧和教育服務。作為會長,陳鵬積極響應民革中央定點幫扶貴州省納雍縣的號召,關注納雍的發展問題,並思考如何真正實現授人以漁。
為做好對口幫扶工作,2021年,陳鵬專程到納雍調研。他了解到,納雍在永康從事五金行業的人有不少。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永康人,他敏銳意識到五金產業可以成為突破口。2022年,他提出將納雍納入永康正在推進的“東遷西歸”項目,借助東部產業資源帶動西部發展。
好的思路並不意味著推進起來就能一帆風順,無論產業銜接還是機制理順,都需要時間積累和不斷探索。為了更有效推進工作,陳鵬想出一個中部過渡方案:把前期在東部整合的資源先集中到中部,也就是位於靖安縣的南昌交通學院周邊。靖安政府與學校共同規劃打造數智五金、大健康、低空裝備三個百億產業園,形成“永康總部、靖安中試、納雍生產基地”的產業格局。這樣既能為納雍培育潛在的招商引資對象,也能儲備納雍未來產業發展所需人才。
經過持續推動,該項目目前已成為民革中央重點項目,被列入中共中央統戰部“地域+領域”組團式幫扶案例。陳鵬積極推動永康五金產業向外拓展,打造納雍“五金產業”園區,以產業“西歸”助力納雍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納雍已在納雍籍務工創業人員集中的永武縉國家級五金產業集群成立納雍商會,通過商會經濟引導納雍籍創業成功人士回歸納雍創業。
在陳鵬的推動下,永康市職業技術學校、靖安縣職業技術學校、納雍縣職業技術學校簽訂人才共育合作協議,三校聯合培養職業技術人才,目前已有500余名“東遷”學子學成“西歸”﹔與此同時,南昌交通學院計劃明年面向畢節投放50至100個招生指標,個性化培養數智五金產業雙創人才,為畢節和納雍未來五金產業穩步、長遠發展儲備創業力量。

2023年,陳鵬赴貴州納雍調研當地經濟社會發展情況。受訪者供圖
扶持納雍教育之外,陳鵬還組織相關科研機構和科技企業為納雍紅托竹蓀產業研發了智慧農業種植方艙,為紅托竹蓀產業轉型升級提供科技支撐。
2025年2月14日,由民革中央指導,江西省宜春市人民政府、民革江西省委會主辦,靖安縣人民政府、南昌交通學院承辦的民革“地域+領域”組團式幫扶暨東中西部共富工作交流會在南昌交通學院墨軒湖校區舉行。與會領導詳細了解了學校數智五金產業學院在服務“東遷西歸”項目中所開展的工作、取得的成效,高度評價了五金產業學院在服務民革“地域+領域”組團式幫扶暨東中西部共富中發揮的重要作用,對學校主動扛起服務區域發展、服務產業升級的積極擔當給予了充分肯定。
熟悉陳鵬的人都知道,他並不習慣在這樣的肯定裡停留太久。對他來說,幫扶納雍是一項發自內心要做的事。納雍山上有物產,百姓日子也過得下去,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需要被喚醒。他想起了自己的家鄉永康——這個七分山、兩分水、一分田的地方,過去連吃飽都成問題,正是這種生存壓力逼著當地人往外走,窮則思變,而今永康商人遍布全國,浙商走遍全球。
“真正可持續的幫扶,不是給一點錢、做一點表面工作,而是要把東部地區在市場中摸爬滾打出來的那種闖勁、市場意識和產業思維帶過去,幫助當地打開新的發展思路。”他希望能從理念層面,為納雍帶來一些真正長遠的東西。
守一所學校,得失交給時間
陳鵬年輕時沉迷於武俠,最喜歡的人物是郭靖。他說,郭靖的“憨”造就了扎實的功底。事實上,陳鵬自己也帶著一股拙勁,他說自己是“撞了南牆還不回頭”的人。
陳鵬辦學校、搞產業、做幫扶,都是長期投入,從不計較短期回報,為人重情義、講信用,願意先舍后得,把每一個環節都盡量做扎實。他身邊人都知道,理事長的每一筆“虧本買賣”,實際上都在為學校的長遠競爭力布局。
這些處事方式背后,除了本性中的俠義、厚道使然,也與陳鵬早年的經歷息息相關。
陳志勝豪爽直率、重情重義。在陳鵬印象中,早年父親發了工資就是請朋友們吃飯,廣結善緣,即使當時家中條件並不寬裕。后來父親下海經商,當年無意中所結的善緣都種出了果實。但家中的生活並沒有因為父親做生意而徹底好轉,相反,生意的起起落落總會以各種方式波及家庭生活。他印象很深的是,父親的汽車運糧,遇上天公不作美,瓢潑大雨讓大米受潮,根據約定,需要賠償全部受潮發霉的大米,家裡心疼這些大米,留下后晒干自用。陳鵬還記得,這種霉味無論晒多少次還是驅散不淨。
2003年初,陳鵬被騙逾億元,這是他早期經歷中的至暗時刻。但在巨大打擊下,他仍重新站起來,沒有放棄籌辦華東交通大學理工學院。時至今日,他仍會誠懇地說,如果當年沒有遭遇那場車禍,他不會走上教育這條路﹔沒有當年被騙巨資的經歷,也沒有今天的他。這次經歷也讓他懂得,決策必須有依據,不能拍腦袋,這也是他后來在招商引資、辦學布局中強調准備工作的原因。
這些過往也造就了他物欲上的極度淡泊。每日裡去學校辦公,陳鵬身上穿的都是反季批發的過時T恤、褲子﹔與妻子出差時,住160—180元價位的賓館﹔兩個孩子走讀上中學時,零花錢給得極少,一周隻給5元,如今孩子雖已上大學,可只能用中學積攢下來的零花錢買新手機。
他的助理還記得,陳鵬40歲生日時,愛子心切的陳志勝送給他一台奧迪車,在此之前,他都是開父親的二手車。但收到禮物的陳鵬並沒有多高興,反而對父親埋怨了幾句,因為當時學校建成沒幾年,發展需要用錢。當年被騙巨資后,為節省開支,陳鵬睡工地,搞測量、管施工,開鏟車、翻斗車,制作課桌椅,做保潔,扛鐵床、搞搬運,臨近開學,總是能看到他在校園裡搬東西的影子,一干就是連續幾天幾夜。
陳鵬嚴於律己,但對他人卻寬待有加。在南昌交通學院靖安校區周邊,他為教職工每人提供了一套精裝房,員工享有永久使用權,子女可繼承。辦學二十多年來,他沒有主動開除一個員工。在這份他傾注了所有精力的事業裡,他按計劃開展了梯隊培養,“70后”培養“80后”,“80后”培養“90后”,以確保學校發展的延續性。他也沒有安排兩個孩子接班,而是要求他們先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做出影響力。
除了物欲極低,陳鵬對外部評價也並不十分在意,多年來幾乎沒有他的對外報道。今年7月底,在得知新生朱錦林的父親病重、家庭困難后,陳鵬便安排將該生的錄取通知書提前制作,請學校負責同志送到朱錦林父親的醫院病床前,並為朱錦林免除全部學費。此事后來被新華社等多家媒體報道,但他本人並未主動提起,完全隱身於事件之外,像他以往大多數時候那樣。身邊人說起時,他也只是表示:“這是我們學校應該做的”。

5月20日,南昌交通學院2026屆學生畢業典禮暨學位授予儀式在南昌交通學院黃家湖校區舉行。受訪者供圖
陳鵬看淡個人名利,對事業卻有著極致追求。為在學校產業園內引入一家全極耳技術的電池企業,他研究透了全極耳電池的優勢特點、技術難點、資源要求,在對接企業家前又針對對方的性格特點、發展期待做足功課。眼前的工作都要服務於陳鵬更大的目標。在他心裡,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把靖安三個百億產業園建成、把永康五金資源真正轉化為辦學和幫扶的動能、讓納雍的“東遷西歸”項目真正落地。
郭靖以拙誠立身守襄陽﹔陳鵬靠韌性守一所學校。得失與評價,他更願意交給時間。
(刊登於2026年第4期《團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