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期,吳石及其家人與粵湘桂黔大撤退及“黔南事變”有著鮮為人知的故事。
吳石與貴州籍同學
吳石(字虞薰,號湛然),1894年8月15日出生於福建省閩侯縣螺洲鄉(今福州市倉山區)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清末舉人,吳家有四子,吳石排行第二。
1911年10月起,吳石先后參加武昌首義、北伐戰爭,在武昌第二預備軍官學校受訓,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學習。
在鄭志廷著《保定陸軍軍官學校——抗日將帥之搖籃》中可見吳石的相關信息: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創辦於1912年10月,1924年12月停辦,共畢業9期6574名學員,走出1878名將領,涌現出一批為民主革命、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作出突出貢獻的人士。第三期畢業人數801人,其中少將以上職銜263人,比如,一級上將白崇禧,二級上將張治中、何鍵、徐培根、徐庭瑤4人﹔中將有78人。其中,吳石與白崇禧、何鍵、俞作柏、吳仲禧(1937年參加中共,系吳石的單線聯系人)等中將是同期同學。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第三期學員名錄》記載:吳石與貴州籍6人是同期同窗好友。其中,周學海(字北若、苦蘇、若蘇)是貴州安順人。抗戰期間,周學海歷任財政部稅警總團參謀長、第3戰區第8軍參謀長、第10戰區司令長官部副參謀長、軍事委員會校閱委員會辦公廳中將主任、軍訓部校閱處中將處長,軍訓部中將參議等職,先后參加淞滬會戰、徐州會戰等戰役。
1928年冬,吳石考入日本陸軍大學戰術科,學習成績名列前茅,被稱為“十二能人”(能文、能武、能詩、能詞、能書、能畫、能英語、能日語、能騎、能射、能駕、能泳)“留日學生中最有心得之一人”。
1934年,吳石學成歸國,任陸軍大學教官。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后,任國民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參謀部第二組副組長兼第一處處長,從事敵情研究工作。當時蘇聯為支援中國抗戰,曾派多名情報人員到參謀部,與吳石一起合作。他們對吳石的勤奮工作精神和料事如神的判斷能力表示欽佩。特別是日本對蘇聯發動“諾門坎戰役”時,蘇聯軍事當局利用吳石提供的情報,取得粉碎日軍軍事進攻的戰果。
《保定陸軍軍官學校》前言記載:“吳石一生軍事著作非常豐富,特別是他編著的《兵學辭典粹編》於1936年出版至1945年,三次再版,可見影響之大。”
吳石與廣西抗戰
1938年,白崇禧任桂林行營主任,吳石任參謀處處長。
1939年秋,吳石參加執筆擬寫第三次長沙會戰計劃。同年12月,日本侵略軍為截斷中國西南國際運輸線,威懾重慶,派重兵進佔南寧戰略要地昆侖關。吳石對敵我態勢進行實地了解后認為,敵人兵力不足,必定不能長留桂境。桂林行營下達反攻南寧的作戰命令,經過數次調整戰術,1940年2月24日殲滅日軍精銳師團,取得“昆侖關大捷”。戰區所屬夏威、鄧龍光等2個軍立即進行追擊,日軍撤退時沒來得及對地方進行破壞,南寧城市基礎設施得以完好保全。
1940年桂南戰役之后,吳石任第四戰區參謀長,與保定軍校同窗摯友吳仲禧重逢共事。
吳石之子吳韶成撰文回憶:
當時,第四戰區長官部設在柳州窯埠原兵工廠舊址。我們家就在廠內山邊一座平房內,父親的房間挂滿軍用地圖,他經常親自擬寫作戰計劃。每天清晨,騎著大馬到郊外馳騁練武、練書法等。
一天,我們家對面存放彈藥的山洞突發煙霧,我們兄妹和母親都在家,當時沒在意。恰巧頭一天我三叔吳同文從甘肅來柳州,住我們家裡,他說:“情況不對!在甘肅我也經歷過,馬上要出事,趕快躲一躲。”我們全家和三叔迅速坐車到離家約兩公裡外的樂群社(招待所)。車剛進樂群社就聽到一聲巨響,彈藥庫爆炸了,整個山被削去一半。
當時我父親正和時任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等人開會,聽到巨響,張發奎大叫說:“吳石,這一下你家全完了!”
我父親卻泰然說道:“請張司令放心,他們已經避開了!”我們全家僥幸又躲過一劫,可是,門口一個衛兵被巨石擊中頭部不幸身亡。原來,山洞軍械庫藏有大量的炮彈和炸藥,因陰雨連綿,受潮所致。
吳石與陳嘉庚共議抗戰
吳石在桂柳工作期間,牽頭成立福建旅桂同鄉會,擔任理事長,以此為橋梁,吸引了大批南洋華僑和福建青年到廣西入學參軍,走上抗日救亡道路。
1940年8月,吳石在柳州熱情接待過從貴陽到桂柳沿線考察抗戰情況的閩籍老鄉愛國華僑首領陳嘉庚,兩人共議抗日救亡、建設鄉梓、培養后人等大事。
此事在《陳嘉庚回憶錄》《陳嘉庚年譜》等書中有記載:“1940年8月13日,由昆明乘坐西南運輸處汽車至盤縣,14日至貴陽,入住中國旅行社,15日上午,往見貴州省主席吳鼎昌﹔下午出席吳招待茶會。應歐元懷(福建籍貴州省教育廳廳長)之約,到大夏大學開會﹔到圖雲關參觀林可勝(福建籍廈門大學校長林文慶之子)創辦的中國紅十字會救傷總站(救護總隊),代表南僑總會,每月補助經費1萬元。”
“8月17日,余乘汽車離開貴陽,經都勻、獨山,晚上住廣西河池。18日午后抵達柳州,第四戰區參謀長吳石來見。19日,出席吳石等同鄉所設茶會,到會二十余人,因警報而散。20日,第四戰區司令張發奎將軍、吳參謀長等均往一個天然防空溶洞相會,張君稱吳參謀長才干﹔是晚,張君設招待宴會,到者數十人,余詳述南僑義捐、抵制日貨及回國慰勞情況。當晚,余渡江乘火車赴桂林。張將軍、吳參謀長等多位來送行。”
1944年初,吳石牽頭以福建旅桂同鄉名義召集座談會,研究成立“閩台協會”,組織籌備收復台灣事宜。同年5月,閩台協會總會在柳州成立,吳石任理事長。
吳石與“黔南事變”
1944年4月,日軍發動“一號作戰”(即“豫湘桂戰役”),企圖清除美軍機場,打通粵漢線,與東南亞貫通。吳石協助第四戰區司令張發奎親臨懷遠前線御敵。10月中旬,日軍對桂柳形成合圍之勢,張發奎率部撤退到黔桂交界的南丹縣六寨鎮汽車站設臨時指揮部,力圖阻止日軍瘋狂前進。
同年11月16日至12月10日,日軍從廣西環江、南丹、宜北等地兵分三路入侵黔境,獨山、荔波、三都、丹寨、都勻等縣城鄉村淪陷,造成大量民眾家破人亡、病死凍死餓死或被殺死者不計其數,房屋財產遭掠奪燒毀,遭受空前的災難和損失,史稱“黔南事變”。
11月25日,盟軍誤判,美軍出動飛機轟炸六寨,波及第四戰區長官司令臨時指揮部,導致軍訓部中將監督陳克球、干訓團少將教育長王輝武、高射炮兵第3區少將指揮官岑鏗3名將軍、8名上校、近1000名校尉及士兵、數千民眾葬身,史稱“六寨大轟炸慘案”。
張發奎自傳記載:“當飛機低飛掠過這個小鎮時,我正站在汽車站,它暫時充當我的長官部。我們清楚分辨出是美國飛機,我們高興地沖出去觀看。不料飛機上忽然扔下炸彈來,我的張姓警衛當場被攔腰炸成兩段。很幸運,我站在門口,不然我也被炸中了。”
吳石在這次大轟炸慘案中險些遇難。張發奎為集中埋葬遇難軍民公墓牌坊題寫:“青山埋白骨,綠水葬忠魂”。
黔桂大疏散痛失幼子
1944年夏天,來自蘇、浙、贛、鄂、湘、粵、桂等省淪陷區的數十萬難民開始沿著黔桂鐵路和公路,向黔滇川渝大后方逃亡。
六寨是廣西進入貴州咽喉之地,一下子涌進那麼多軍民,擁擠不堪。與六寨相距僅7公裡的貴州麻尾火車站,同樣聚集上萬軍人和難民。沿途部隊及各種汽車,形成長達數百公裡的人車混行“流亡圖”。
吳石在日記中寫道:“余眷於柳州退出時,雖已先行,交通工具極度困難,飽受游離之苦,余生平珍貴之書籍,沿途中散失無遺,愛子復殤其一(吳竟成患肺炎,因缺醫少藥而逝,葬於貴陽西郊)。余抵筑(貴陽)后與家人淒然相對,憂勞感傷,竟罹大病一場。”
吳石之子吳韶成回憶:父親為紓民困,下令讓柳州車站司令游飛(與父是保定軍校同學),在軍列中加挂幾節車廂,組織難民搭乘火車向貴州都勻方向逃亡。吳石攜帶家眷乘坐火車經獨山到都勻(黔桂鐵路終點),再轉乘汽車,經貴定、龍裡到貴陽。
“黔南事變”期間,眾多媒體記錄下了黔桂之戰及大逃亡的悲慘場景。1944年12月3日,《大公報》刊載《黔南道上難民行列達數十裡——向貴陽行進》:“社會部部長谷正綱於10月15日由筑赴金城江、獨山、都勻一帶辦理救濟工作,發放賑款,疏導難民,除老弱婦孺乘車疏散外,組成一長達數十裡之行列,經獨山、都勻,向筑行進。”
1945年1月6日,《大公報》刊載《上司六寨一片瓦礫》:“上司房屋多焚毀,六寨市區一片瓦礫,尸體甚多,是站有我傷兵約三千被敵殘殺。南丹一帶有難胞兩萬余,振委會撥一千萬元交黔省府辦理急賑。黔桂鐵軌完整,惟車輛俱壞,橋梁皆斷,短期難望通車。”
“黔南事變”前后,黔桂線上的難民達幾十萬人,貴州省在入黔麻尾、獨山、都勻、馬場坪、貴定、龍裡等沿線設立難民救濟院(站、所)等,僅獨山難民登記總站從1945年2月22日至3月15日共登記5967人,接待難民6856人,遣返4972人。到1946年,滯留獨山的難民超過1萬人。直至1947年底,難民才完全離開獨山縣境。
吳石家人與湄潭結緣
吳石之子吳韶成筆下的《憑將一掬丹心在 泉下差堪對我翁——憶父親》,除了記述其父在黔桂抗戰中的故事外,還自述其在貴州湄潭浙江大學附中求學的故事。
“我在桂林德智中學(系1937年李宗仁夫人郭德潔創辦),念完高中一年,放暑假回柳州家中。林薰南伯母從韶關來,經過柳州,准備回貴州遵義。林伯伯是父親日本陸大的同學,在韶關任戰區參謀長。林伯母在我家住了一個星期,向我和父母宣傳貴州湄潭山清水秀,是讀書的好地方,浙大校長竺可楨在湄潭創辦了浙大附中,聘請精英辦學,是大后方最好的中學之一,讓我莫失良機,好好在那兒讀兩年書,不要胡思亂想。我聽了她的話,到德智中學辦了退學手續,父親派副官送我到金城江(當時湘桂鐵路隻通到金城江),我獨自坐木炭汽車,從金城江經貴州獨山、都勻、貴陽、遵義到湄潭,插班入浙大附中高中二年級。從此走上獨立求學之路。三年間(其中一年因病休學),無論漢語、英文還是數理都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我父親不僅對友以誠,對晚輩也十分關愛。我高中同學羅伯鵬是個孤兒,畢業后無家可歸,深得我父母的幫助,和我一道從湄潭回到南京家中,和我同吃、同住、同游、同考大學,直到他北大物理系研究生畢業,當了國防科技大學教授。浙大農學院貝時璋教授的助手陳柏林,也是我在湄潭浙大附中讀書時的好友,被誣共黨嫌疑,扣押於貴陽監獄。父親不顧一切連電貴州省主席楊森,請求保釋,方免於難。父親自詡,此生救人危難之事不知凡幾。”
浙江大學為什麼在貴州湄潭辦學?
抗戰爆發后,淪陷區的高校紛紛西遷辦學。1940年,浙江大學師生從杭州西遷湄潭辦學7年,浙江大學將其實驗學校與湄潭中學合並辦學,成為國立浙大附屬中學。1946年,浙江大學回遷杭州,湄潭中學校名恢復。1990年,為紀念竺可楨校長的“求是”校訓,改名為“湄潭求是中學”,由全國政協副主席、著名數學家蘇步青題寫校名。1999年,改名為“湄潭求是高級中學”,由浙江大學校長、中國工程院院士潘雲鶴題寫校名。
1948年,吳韶成考入國立中央大學(今南京大學前身)經濟學系。后任河南省冶金廳總經濟師,2015年8月病逝,享年88歲。
憑將一掬丹心在
1949年4月,時任國民黨福州綏靖公署中將副主任(后改任國防部次長)吳石,奉命攜夫人和兩個兒女赴台灣,繼續擔負掩護地下黨和收集情報等工作。
1950年3月,由於叛徒出賣,中共台灣省工委遭破壞,吳石不幸被捕,6月10日,在台北馬場町刑場英勇就義。他在監獄中寫下絕命書並附詩:“天意茫茫未可窺,悠悠世事更難知﹔平生殫力唯忠善,如此收場亦太悲。五十七年一夢中,聲名志業總成空﹔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
1994年4月22日,吳石和其夫人王碧奎遺骸合葬於北京福田公墓。
2013年10月,為紀念犧牲於台灣隱蔽戰線上的無名英雄,“無名英雄紀念廣場”於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建成,豎有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等革命先輩的漢白玉石雕像。鐫刻有毛澤東詩詞《贊“密使1號”》:“驚濤拍孤島,碧波映天曉﹔虎穴藏忠魂,曙光迎來早。”以及“你的名字無人知曉,你的功勛永垂不朽”等詩文,讓世人致敬和緬懷。
(來源:團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