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煮粥,撒幾粒枸杞,湯色溫潤清亮﹔午后伏案,杯中浮著幾顆紅果,倦意便慢慢散了﹔傍晚煲湯,抓一小撮放進鍋裡,鮮醇的滋味便漫滿廚房。這顆小紅果,是南方人家中常備的養生食材,也是我生活裡習以為常的存在。
“天下黃河富寧夏,中寧枸杞甲天下。”這話聽了多年,心裡不知何時埋下了去看看的念頭。今年盛夏,我終於踏上西行之路,直奔寧夏中寧縣。
清風掠過枸杞林,滿坡紅果輕輕搖曳。枸杞樹通常隻有一米來高,枝丫密密層層擠在一起,一串串圓潤飽滿的鮮果垂在枝頭,被日光鍍上一層溫潤的光,像打磨得通透的紅瑪瑙。
午后陽光火辣,熱浪籠罩整片種植園,田埂間卻不時飄來爽朗的笑聲。杞農頭戴寬邊草帽,在交錯的枝蔓間穿梭採摘。隻見他們指尖輕捏果蒂微微一轉,鮮紅的枸杞便穩穩落進籃中。望著滿滿一籃鮮果,他們眼角的皺紋盡數舒展,笑意藏也藏不住。
種植園有一片枸杞樹,樹齡超過一百五十歲,至今依舊枝繁葉茂、碩果累累。我站在樹下,忍不住伸手去摘那鮮紅飽滿的果實,不料指尖被帶刺的枸杞枝扎破,細碎的刺痛久久未消。這一刻我才真切體會到,眼前這滿目的紅,背后全是杞農日復一日的辛勞。
摘一顆鮮果放進嘴裡,飽滿的汁水在舌尖綻開。入口先是清潤甘甜,像晨間凝在草葉上的露水。細細咀嚼,果肉醇厚的甜味慢慢暈開,甜而不膩。咽下之后,舌尖還留著一絲淺淡微苦,裹著枸杞獨有的草木清香。旁邊杞農笑著說:“這頭茬果子金貴,隻佔一年收成的一成,攢了一整個冬天的養分才成熟。甜裡帶一絲微苦,這才是中寧枸杞獨有的味道。”
種植園裡那些樹齡超百年的老枸杞樹,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這份堅韌倔強的性子,大抵就是中寧人的精神寫照。2015年,中寧枸杞種植系統被列入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陟彼北山,言採其杞”,三千年前的先民就把枸杞寫進了詩裡。西漢時期,駝隊從中寧馱著枸杞向西遠行﹔晉代大佛寺的塑像上,還留有波斯、阿拉伯商人捧著枸杞交易的畫面﹔南宋詩人陸游寫下“晨齋枸杞一杯羹”。到明代弘治年間,中寧枸杞正式成為宮廷貢品。清乾隆《中衛縣志》記載:“各省入藥甘枸杞,皆寧產也。”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亦推崇河西甘州枸杞為入藥佳品,也就是今日寧夏中寧枸杞。
我走進當地一家枸杞深加工企業的車間,自動化流水線正有序完成清洗、分級篩選、低溫萃取、無菌封裝整套工序。企業負責人向我介紹,他是民革黨員,這些年一直致力於推動枸杞產業從傳統種植向深加工轉型。從前枸杞用途局限,賣不上好價錢,如今通過深加工衍生出十大類百余種產品,枸杞原漿、果酒、口服液一應俱全,甚至開發出了枸杞護膚面膜、枸杞白蘭地,花果根莖都得到了充分利用,無一浪費。古法脫蠟搭配低溫烘干工藝,完整鎖住了枸杞的原生營養與本味。
我在體驗區淺酌一杯枸杞酒,清甜果香糅合淡淡藥香,入喉溫潤綿長,仿佛將黃河流水、沙地長風、千年歲月一並飲入腹中。
從《詩經》裡那株野生草木到宮廷貢品,再到如今尋常百姓田間的富民產業,中寧枸杞的紅,是黃河水滋養出的生態之紅,是詩文典籍浸潤出的底蘊之紅,更是塞上人家用雙手與心意奮斗出的拼搏之紅。
黃河日夜奔流,杞紅年年如約。這一顆顆藏了山川靈氣的小果子,帶著黃土的厚實、長河的溫潤,一年年紅下去,也一年年把新的故事續寫在這片大地上。
(來源《團結報》,作者孫培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