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橫貫內蒙古七盟市,勾勒出雄渾壯闊的“幾”字彎,一邊是陰山庇佑的千裡草原,一邊是泥沙淤積的河套沃野。不同於中原單一農耕黃河文明,內蒙古段黃河是游牧與農耕兩大文明的共生地域,扎根田間牧場、百姓煙火、產業變遷,方能讀懂這片草原黃河獨有的文化內核。
水文底色 農牧產業賴以生存延續的根基
“黃河百害,唯富一套”這句古諺,精准點出內蒙古黃河的自然邏輯:大河既是草原干旱區唯一的穩定水源,也是塞外農耕賴以生存延續的根基,黃河天然劃分出兩種生產空間,又以水流實現互通。
對牧民而言,黃河干支流、烏梁素海、十大孔兌濕地是草場的生命補給線。春夏轉場,羊群必先抵達黃河灘涂飲水,灘地水草豐美,是接羔育幼的理想夏牧場﹔秋冬封河后,牧民會拉運黃河冰儲存在蒙古包旁,保障人畜冬日飲水。烏拉特草原老牧民依舊保留傳統習俗:開春時當冰層開始消融,要在河邊敬獻奶酒,感恩大河解凍給牧民供水。黃河水緩解了草原的干旱,讓游牧不再完全靠天逐草,形成“近河定居輪牧、遠河四季遷徙”的改良放牧模式。
對河套農耕者而言,黃河奔流裹挾的黃土淤泥是天然的肥料。古代沒有化肥,引黃漫灌灘地過后,田地會自動增肥,在這裡種小麥、葵花、玉米,畝產量都遠遠超過旱田。三盛公水利樞紐建成前,千百年來當地百姓僅僅靠多口無壩自流引水,水大漫灘淹地、禾苗被沖毀,水小土地干裂、種子絕收。黃河在這裡不是單純的灌溉水源,而是農牧兩大產業能否活下去、過得穩的根本,是當地人吃飽的基礎。
生產交融 農牧技藝互學互鑒,重構黃河沿岸勞作形態
內蒙古黃河文化最關鍵的特質,是生產方式持續性雙向融合,蒙漢雜居、水利共建,徹底打破了“牧民隻放牧、漢人隻種地”的刻板印象。傳統河套農家幾乎家家半農半牧:田裡產的秸稈、葵花餅用來飼喂三五頭奶牛、幾十隻羊﹔牛羊糞腐熟后返還農田,形成黃河水—農田—飼草—牲畜—糞肥的閉環生態。和中原純糧田不同,河套耕地從一開始就嵌入畜牧循環,這是草原黃河獨有的農耕體系。如河套地區的有機小麥、奶飼玉米等種植,依舊延續這套農牧循環模式。
清代放墾之后,黃河沿岸大量蒙古族牧戶選擇“半定居放牧”:家中老人婦女守河邊小塊水澆地種糧種菜,青壯年趕著牛羊去遠山大草場﹔人們在蒙古包旁邊建起土坯房糧倉,既有游牧居所,又有農耕倉儲。
灌溉技術也相應傳入牧場,牧民開挖小型支渠,引水澆灌人工飼草地,告別完全靠天然草場的脆弱種植模式。現代草原上,滴灌飼草基地隨處可見,黃河水通過管網送到牧場,青貯玉米、苜蓿規模化種植,游牧文明完成從逐草到“水利飼草養畜”的現代化轉型。正如三盛公樞紐、烏梁素海生態補水工程,都是蒙漢人民協同治水的成果,“共守一河水、同護一方田”成為深入人心的集體共識。
時代新變 生態約束下黃河流域農牧文化的迭代升華
新時代黃河流域生態保護,讓這片草原黃河文化完成新一輪內涵升級,從過去的“向河索取”轉為“人河共生”,文化內核從交融共生升級為共同體意識:黃河串聯七盟市農牧區,蒙漢各族在水利管護、鄉村產業、生態修復中長期協作,黃河流域日常生活不斷夯實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根基。治水的堅韌精神、農牧包容謙和的品格、敬畏自然的生存智慧,也積極轉化為北疆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內蒙古黃河沿岸的陰山岩畫、雞鹿塞古關、走西口遺址等,依托黃河脈絡串聯,構成完整的北疆黃河文明鏈條。
黃河流過內蒙古草原,滋養多元民俗,孕育了融合式生活文化,形成了數千年來各族百姓共耕共牧、共生共榮的生存根基。牧民依靠黃河水穩定畜牧,農戶依賴黃河沃土滋養農田,大河讓農牧民互通有無、守望相助。兼容、互助、韌性,從遠古河套人聚落、秦漢屯田戍邊到昭君和親安邦,到集體挖渠治水,再到今日黃河生態高質量發展,農牧交融不止,共生共榮,這份扎根草原田野、煙火牧場的黃河底蘊,正是中華文化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作者郭琰暉系民革內蒙古農業大學支部副主委、內蒙古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周惠系民革中央孫中山研究學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