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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卒若環”的秩序     李 聰    2021年03月26日11:33

 

——《豳風·七月》的時間書寫

 

時間是什麼?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在農業社會,人們對時間的認識與農業生產活動之間有著天然的聯系。《豳風·七月》是《詩經》中的一首“農事詩”,記述了周代先民一年中的農事生活。全詩以時間變化為線索,將不同的自然景象、生產行為和生活場景鋪陳其間,篇幅雖長而有跡可循,內容豐富而不失其序。這樣的書寫方式有何內在邏輯?又體現了先民怎樣的時間觀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

  詩中出現了“七月”“九月”和“一之日”“二之日”等兩種月令稱呼方式,代表兩種不同的歷法——夏歷和周歷。“夏以建寅之月為正,殷以建丑之月為正,周以建子之月為正。”簡而言之,夏歷以一月作為一年的開端,周歷以十一月作為一年的開端。《七月》中的歷法兼用夏歷和周歷,“某月”用的是夏歷,“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四之日”用的是周歷,相當於夏歷的十一月到次年二月。由此可見,雖然詩歌創作於周代,但農業生產中仍然對夏歷有所沿用。農事活動對節令有依賴性,人們對耕收時令、物候的認識和集體記憶具有經驗性和傳承性,詩中兩種歷法雜用這一點,本身就說明了時令與農業生產之間的天然聯系,即使朝代和制度更革,這種聯系也難以輕易打破。

  詩歌的第一章,以寒暑之變總起全篇,描寫了從入秋到春耕開始的天氣變化和農事活動。夏歷七月相當於陽歷的八、九月,“流火”指大火星(心宿二)向西方偏落。古人通過觀察“大火星”在早晨和傍晚的位置來判斷時令,大火星西偏,是天氣由熱轉涼的標志,到了九月,就得縫制過冬的衣服了。“觱發(bì bō)”形容寒風吹動,“栗烈”即凜冽,“褐”指獸毛或麻質粗布衣,在日漸寒冷的天氣裡,沒有御寒的衣服,怎麼才能過完一年中最后的日子呢?時間繼續推移,一月份的時候修理農具(“於耜”),二月份的時候到地裡耕種(“舉趾”)。“馌(yè)”指饋送食物,“田畯”即田官,“至喜”同“致饎”,指分發飯食。根據周禮,每年春耕開始時,都要舉行籍田大禮,典禮當天,公家要饋贈在官田上無常勞作的農民一頓飯食。詩歌以時間順序為線,書寫時間從秋季到冬季再到春季,書寫內容從天象到天氣,再從農事活動到典制,總體上呈現出從自然景物到人文生活的變化規律,這一規律在全詩各章皆有所體現。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採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詩歌第二章記述了少女春日採桑的情景。春天,天氣開始變暖,黃鸝鳥不停鳴叫,少女手執深筐,沿著小路行走,採摘嫩桑。春日舒遲溫暖,白蒿繁多茂盛,少女的心中卻感到傷悲,這是因為她要跟隨諸侯的女兒一同出嫁了。第三章同樣以“七月流火”始,八月的時候就要割取蘆葦了。“蠶月”指三月,這時要修整桑樹,用斧子砍去伸長的紙條,讓桑樹長出鮮嫩肥美的葉子。七月時伯勞鳥鳴叫,這種鳥會一直鳴叫到寒冬來臨,因此,古人認為要在它停止鳴叫前制好過冬衣物,於是,八月就要開始紡績織布了。紡織而成的布料,有黑色的、黃色的、紅色的,顏色十分艷麗,這些布匹要獻給貴族制作衣裳。

  有趣的是,在第二、三兩章之中,都將鳥類的鳴叫與農事活動聯系了起來:倉庚鳴叫是採桑的時節﹔鵙鳴叫是紡布制衣的時節。採桑和制衣,恰恰就是紡織生產過程的開端和結束,可謂有始有終。在農業生產生活中,人們對自然界事物的觀察和參考,貫穿了整個農業生產過程。從這個角度看,《七月》所呈現的時間書寫,構建起了先民生活中自然與人文相統一的世界觀。

  糧食已收,冬衣已制,進入農閑季節,人們從事什麼活動呢?詩歌的第四章給出了答案: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萚。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於公。

  十一月舉行狩獵活動,所獲取的狐狸用於給貴族制作裘衣。十二月人們也會聚集,繼續進行軍事演習(古代軍事演習與狩獵為一),獲得的小野豬可以自己留有,大野豬需要獻給公家。或許在很多人看來,農閑季節就應當是“閑”的,但其實不然,秋冬之際,農事完畢,人們聚集在一起,進行演武狩獵。這一現象有其深刻的社會制度背景,但如果把農閑季節的活動置於一整年的框架之中,就不難看出,無論什麼時節,人們總是有事情需要做的。換言之,《七月》的時間書寫傳遞出這樣一種觀念:各時各事,各得其位,各有其序。

  如果說前四章是著眼於農業生產的宏觀描寫,那麼第五章的時間書寫則可謂極盡精微了: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第五章對季節變化的刻畫細致入微,以斯螽、莎雞和蟋蟀作為觀察對象,描寫了天氣逐漸轉涼的過程。鄭玄在解讀這一章時說:“自‘七月在野’至‘十月入我床下’,皆謂蟋蟀也。言三物(斯螽、莎雞和蟋蟀)之如此,著(表明)將寒有漸,非卒(猝然)來也。”將視角聚焦到微小的昆虫上,通過昆虫的習性和蟋蟀活動場所的改變進行時間書寫,不僅將時間的漸變屬性刻畫得生動有趣,更彰顯出古人對時間流動的觀察是如此的精細。

  從詩中描寫的活動內容看,第二至四章的主要涉及“衣”,第五章涉及“住”,第六章開始則主要涉及農事生活中“食”的部分: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採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筑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於茅,宵爾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六月時食用的事物是李和葡萄,七月則到了烹飪冬葵和豆類的時節,八月扑摘棗子,十月收獲稻谷。秋天收獲糧食后,用來釀酒,待到春來之時啟用,可以在壽宴時飲用。七月甜瓜成熟,八月瓠瓜(葫蘆的一種)可以摘取,九月收取麻籽,採摘茶葉食用,砍伐臭椿樹作為薪柴,這些東西可以養活農夫。第六章雜陳各類果蔬食物,雖看似豐富,但吃瓜吃菜、燒著臭柴,農夫生活的不易可見一斑。

第七章先言秋收之事:九月筑好打谷場,十月把各類庄稼納入其中。收完庄稼之后呢?除了第四章所說的狩獵活動,農夫在冬季還需要進入城邑修建宮室。他們起早貪黑地編制茅草和草繩,要盡快把宮室修建完成,因為馬上就又得准備春耕了。

  詩歌終章的描述與祭典和饗禮有關。十二月鑿冰,一月時將冰放入冰窖,二月早些時候,要用羔羊和鮮韭進行祭祀。九月深秋清涼,十月寒風吹拂,鄉人在年終時歡聚宴享,大家登上高堂,高舉酒杯,互相祝願長壽。

  《七月》一詩以四時流轉為書寫脈絡,以寒暑之變的“天時”始,以秋冬之際的“人事”終,在時間上形成了完整的閉環。從農事活動的內容上看,第一章前半段以“衣事”為眼,后半段以“田事”為眼,耕與織是農業社會生活的兩大主要事項而,后續各章主要敘述的活動又恰好與之相應,這就將“人事”相對完整地納入時間書寫之中。“始卒若環”,時間的流轉,周而復始,循環不息。“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自然變化和人類社會生活的全部內容,也都賴於時間的循環流轉而得其秩序。

  特殊的時間書寫背后,是古人對天文與人文相統一的追求。縱觀全詩,詩歌的敘述對象由天象、月令、物候和農事構成,看似駁雜,實則遵循著從自然時間、景象到人事活動的書寫順序,述說著人與自然和諧相通的天人秩序。朱熹認為《七月》一詩“仰觀星日霜露之變,俯察昆虫草木之化,以知天時,以授民事。(見《詩集傳》)”孫鑛在《批語詩經》中也指出該詩“衣食為經,月令為緯,草木禽虫為色。”在時間的循環流轉中,人文社會以自然之變為基礎而得以建立,並與之和諧貫通。這樣的天人秩序,不僅指導著先民的農事生活,也構成了中華文化的精神內核。■

 (李聰,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責編 王宇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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