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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歸於嬰兒”     張祎昀    2021年03月26日11:18

——《老子》與《庄子》中的嬰兒意象

在日常生活和各種文藝作品中,嬰兒往往代表著希望、生命和純真,總能引起美好的聯想。有意思的是,先秦文獻中也不乏嬰兒的身影,成語“赤子之心”就出自於《孟子》。人們對儒家筆下的赤子不算陌生,卻往往忽視道家對嬰兒的書寫,翻檢老庄,會發現他們對嬰兒極其重視、推崇,為我們留下許多值得玩索的嬰兒意象:嬰兒為什麼吸引著老庄?又帶來了怎樣的啟示呢?

  老子是道家的祖師,他留下的《老子》自然成了根本性的文獻,在思想、文本上都有深遠影響。《老子》開篇就說:“名可名,非常名。”人的交流、思維都依賴著語言,但很多意思、思想,特別是關乎大道的那些,是很難直接用言說來表達的。因此,老子很喜歡使用塑造意象、類比事物等手法,這就像給出的范文,后世道家寫作喜用譬喻,都是向他學來的。在《老子》塑造的諸多意象中,嬰兒一共出現4次,先是從不同角度突出嬰兒的特點,最后作總結強調,思想脈絡很分明。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老子·十》)

  專一而飽滿的生命狀態,是嬰兒的第一個特點。老子寫作,也遵循由小而大的文例,往往由修身講到家國天下,這一段就是論述修身之道,並以嬰兒為修身的目標。營魄即魂魄,古人以為,魂主宰精神,魄控制形體。修身,就是要讓它們好像抱在一塊兒,和諧又平衡。形體與精神不分離,精氣神都很專一,恰似誕生之初的嬰兒,飽含著生命力。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傫傫兮若無所歸。(《老子·二十》)

  沉靜而整全的精神狀態,是嬰兒的第二個特點。外在生命的飽滿,其根源在於內在精神的整全,兆是微小的裂隙,是整全的反面。常人熙熙攘攘,為利往來,像是吃大宴、賞春光般興高採烈,過后往往會補償以空虛和無聊,這就滑向了精神的分裂。倒不如獨守淡泊,別給外在的刺激帶跑了心神,要學那還不會笑的嬰兒,自個兒哭號,仿佛無所歸趣,實則正是回向內心寧靜的角落。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老子·二八》)

  不與外界緊張對立,是嬰兒的第三個特點。在自身狀態與世間種種刺激的對比中,我們將深知何為雄強、何為雌伏,自守柔順,就能像溪谷匯聚水流一般,使常德不會離失。雌伏自守,是不是退縮回避呢?庸俗化的《老子》解讀常常隻注意到“守雌”,因而大談圓滑保身之道。老子用嬰兒打比方,巧妙地解答了這一問題:嬰兒生命飽滿、精神整全,自身的能量非常雄厚,但他不會和外界剛性對抗,而是選擇保存自己的完滿。這不是迫於雄強的雌伏,實為把握全局之后的自主判斷,這也正是老子處下不爭、返璞歸真的真正用意。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老子·五五》)

  赤子也是嬰兒,他不與外界緊張對立,所以毒虫、野獸、猛禽都不傷害他﹔他的生命力飽滿至極,所以能夠筋骨柔弱卻握拳牢固,不知男女之事而自然勃動,整天哭號卻不致沙啞﹔他的精神境界整全而不偏頗,所以不會遭遇貪生、剛愎、過分強壯引來的災禍。這一段把復歸於嬰兒的境界展開說清,是對前面幾段嬰兒寓意的總結。從修身推廣到治天下,“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老子眼中的聖人,和儒家開化民智、拓展文明的堯舜禹湯決然不同,他為百姓的智巧而憂心,希望能夠使他們的精神重新渾然一體,所以就把百姓當嬰兒一樣對待。這正是老子眼中小國寡民的治世,隻有當我們全面了解《老子》的嬰兒意象之后,才能對其有更深入的理解。

  庄子是老子思想的繼承人和開拓者,他一定很認同老子對嬰兒的觀察,這從他直接引用老子的論述就能看出。

  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庄子·庚桑楚》)

  庄子對嬰兒行為的描寫、解釋與老子一致,並且認識到了更加深刻的層面,他歸結嬰兒最重要的特點,在於消除對立。動作一定要達成什麼事,走路一定要有目的地,趨利避害,這些我們習以為常的想法中,本就包含著成敗、始終、禍福的對立,這些對立無時無刻不在撕扯、消磨我們的內心,因而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對立與戕害。隻有嬰兒,動一動、爬一爬,不做什麼也不去哪﹔沒有禍福的觀念,更遑論招致人為的災禍了。

  嬰兒身上看不出對立,恰恰就與自然、整全的天道相符。《山木篇》有這樣一個寓言故事:假國被攻打滅國,百姓四散逃亡。林回打起包袱,放棄了玉璧,卻背著個嬰兒跑,路人覺得不可理喻:“赤子不如玉璧值錢,也不如玉璧輕便,怎麼要丟開好的而留下累贅呢?”林回卻說:“玉璧與利益緊密相關,而嬰兒卻表征著天道,我寧願追求這天道啊!”在這個故事裡,逃離戰亂,本身就是離開人世間最殘酷的對立﹔玉璧價值連城,然而利必有害與之相對。這些對立最終都被小小的嬰兒消除了,關鍵正在於嬰兒是不與外界對立的。

  除了一般的嬰兒,《庄子》中還有一類特殊的嬰兒意象——佝僂之人,支離疏是他們的代表。他的臉埋到肚臍那兒去,肩膀比頭頂還高,原本梳向腦后的發髻直指著天,五臟六腑通背的俞穴也都朝向上面,兩條腿緊緊貼著肋骨,仿佛一體。他沒法做許多工作,隻靠幫人洗衣、篩米維持生計。但當國家打仗、抓人干重活兒的時候,他卻因這體型不須賣命,還能得到救濟病人的食物,故而可以終其天年。

  不難想象,支離疏的背脊完全彎曲向下,呈現“折疊”姿態,正是一種極端的佝僂,而這個形象的妙處,也正在“佝僂”二字中。“佝僂”是個聯綿詞,有許多和它讀音相同相近的詞,都表示彎曲或者圓形的特點:枸簍,指古代車上圓形的傘蓋﹔果臝,習稱栝樓,圓或橢圓的藤生瓜果,也泛指圓形果實﹔骨碌,是對物體滾動的描摹。圓是中國古代的重要意象之一,它既是周徧一切的象征,也是生命初始的形象。“佝僂”之“佝”則與后者相關。

  “佝”是一個形聲字,“句”提示著它的讀音,“句”在古時讀“gōu”,今天的“勾”字從它分化而來。以“句”做偏旁的字多有曲、圓之意,又因而有小、初生之意。駒是兩歲的小馬,后來泛指初生與成長中的小馬﹔狗是幼生的犬,即使在狗變做泛稱的現在,我們也習慣稱小型犬為狗,而稱大型犬為犬﹔與它們古音相近的羔,也用於指稱小羊。曲、圓與初生相關,究其根源,正在於古人對於胚胎的觀察,《說文解字》記載:

  包,象人褢妊,巳在中,象子未成形也。(《說文·包部》)

 

 

  從“包”和“巳”的小篆字形,我們很容易聯想到胎兒的樣子,身體蜷曲、俯首環抱,恰似一個圓形。說到這兒,我們再回頭對照支離疏的外貌,就豁然開朗了。支離疏那佝僂至極的樣子,竟是一個巨大的嬰兒!這樣一來,支離疏在亂世中的悠然自得,也就得到了解釋。庄子塑造這樣一個形象,並給他安排了終其天年的結局,這恐怕也是在向我們傳達難以言說的體悟:通過消除對立、放棄矛盾沖突,在現實中也是可以返回到嬰兒狀態的吧。

  與儒家筆下等待教化、需要拯救的赤子不同,《老子》《庄子》中的嬰兒,代表了成人也想努力達到的境界。他們細致塑造出截然不同的嬰兒意象,揭示了嬰兒飽滿的生命力、整全的精神、不與外界對立的自然狀態。“復歸於嬰兒”,在精神上進行一次返老還童之旅,這是道家在嬰兒身上的大發現,也是足資我們當下反思的大智慧。■

 (張祎昀,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責編 王宇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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