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先研究太平天国的是孙中山先生

近几年来，太平天国史的研究工作已经受到了普遍的重视，平均起来，几乎每年都要举行一次全国性的太平天国史学术会议；研究队伍也在蓬勃发展，后继有人。但是，有个问题，最先研究太平天国的是谁？有些同志却一直答不上来。其实，我们只要稍加探讨，许多第一手的资料就可以说明，最先研究太平天国史的，是孙中山先生。

孙中山先生之所以最先研究太平天国，既有外因，更有内因。

先说外因。孙中山先生出生的时间与地点，决定了他从小就能受到太平天国革命的影响。他出生于1866年11月12日。这时上距太平天国中央政权的覆亡不过两年。大江两岸，太平军余部还在继续斗争。他出生的地点是广东省香山县翠亨村。这里邻近太平天国领袖洪秀全的故乡花县。因此，他在童年时代，就有机会接触太平天国失败后逃回故乡的太平军老战士。孙中山先生自己就说过其“革命之最初动机，则予在幼年时代与乡关宿老谈话时已起，宿老者谁？太平天国军中残败之老英雄是也。”[注1]

孙中山先生到了青年时代，就以“洪秀全第二”自居，立志从事反清革命。周围的人亦“皆以洪秀全呼之。”[注2]为了从太平天国史事中汲取经验，接受教训，他“居常最好搜索太平天国遗事” [注3]，随时阅读当时所能找到的一切有关太平天国的中外文图书资料。这样，外因变成了内因，他也就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太平天国史研究工作者。

二、孙中山先生为什么要研究太平天国

孙中山先生不是一位专业的历史研究工作者，他研究太平天国的目的是很明确的，在辛亥革命以前，是为了宣传革命，激发民气，推翻清廷；在辛亥革命以后，是为了鉴古知今，古为今用。建立民国。

要借太平天国的史事宣传革命，首先就要为太平天国“平反”。过去，清廷对太平天国的称呼是“贼”，“粤逆”、“粤寇”、“发匪”，民间则称太平军为“长毛”，从来没有人承认太平天国是一个朝代，是一个政权，就连比较开明的维新派志士谭嗣同对于太平天国还是沿用了“发匪”的称呼。“顷来金陵，见满地荒寒气象。本地人言发匪据城时并未焚杀，百姓安堵如故……不料湘军一破城。见人即杀，见屋即烧，子女玉帛扫数入于湘军，而金陵遂永穷矣。”[注4]与此同时，孙中山先生则毅然为太平天国恢复名誉，称之为“民族大革命”、“老革命党”，称太平天国的领袖们为“民族英雄”，“常常谈起洪秀全，称为反清第一英雄，很可惜他没有成功。”[注5]

为了使广大群众了解太平天国革命是一场伟大的反清民族大革命，澄清清廷官方记载对太平天国的种种诬蔑，孙中山先生主张写出一本《太平天国史》来。1902年，他把这个任务交给留日学生刘成禺(笔名汉公)。这本书写成以后，定名为《太平天国战史》，于1904年由日本东京祖国杂志社出版。孙中山先生亲自为之作序。卷首刘天囚题词中有“望断金陵龙虎气，汉家正统十三年”之句，说明孙中山先生和他的战友们已经承认太平天国是“汉家正统”。

这本书写得并不理想，史实方面误漏甚多，但仍不失为国人所著的第一本研究太平天国史的著作，对于宣传反清思想，激励国人参加革命，已经起到了预期的作用。

在孙中山先生的倡导之下，革命党人借太平天国史事宣传反清，一时蔚然成风。1906年，章太炎为黄小配所撰《洪秀全演义》作序说：“洪王起于三七之际，建旗金田，入定南都，握图籍十二年，旌旄所至，执讯获丑，十有六省，功虽不就，亦雁行于明祖。”并且公开表示希望“复有洪王作也。”[注6]1907年，《民报》临时增刊《天讨》出版，刊载了富有民族意识的绘画《太平天国翼王夜啸图》与不少革命党人号召本省同胞继太平天国遗志反清的文章。这些文章振聋发瞆，激动人心，鼓舞了成千上万的群众矢志反清，投向革命。几年之后，辛亥革命成功，清廷终被推翻。

尽管革命党人借太平天国史事宣传革命之时，所述史事不尽真实，或有夸张，对于太平天国的领袖也有过于拔高的倾向。但是总的说来，孙中山先生研究太平天国，宣传太平天国，希望借此宣传革命、推翻清廷的目的是达到了的。

三、孙中山先生继承了太平天国什么

孙中山先生研究太平天国不仅仅是为了宣传革命、推翻清廷，还为了要从太平天国史事中汲取经验，接受教训，古为今用，建立民国。那么，他向太平天国究竟继承了什么？他自认是洪秀全的继承者，称太平天国领袖与将士们是“老革命党”。认为当时的革命党人继承了太平天国革命事业。用他的话来说，太平天国“所揭以号召天下者，则为民族主义。”[注7]这就明确地指出：他用以指导革命的《三民主义》中的民族主义，是从太平天国继承来的。

他对太平天国的民族主义评价甚高。他认为：清代乾隆以后，用篡改历史、禁书和大兴文字狱等严酷手段消灭排满思想，民族意识，因此，“中国的民族思想保存在文字里头的，便完全消灭了。”到了清朝中叶以后，会党中有民族思想的，只有洪门会党。当洪秀全起义之时，洪门会党多来响应，民族主义就复兴起来。”[注8]他不仅继承了太平天国的民族主义思想，还继承了太平天国在这一方面的斗争策略。在辛亥革命成功之前，他主要依靠爱国知识分子、新军和会党从事革命活动。尽量联络各地会党，正是太平天国反清的重要斗争策略。

孙中山先生对太平天国的民族主义并不只是简单的继承，而是有所发展。太平天国称满人为妖，公开宣布要“杀尽妖魔”。例如1853年3月太平军打破南京之时，对满城中的满族居民实行屠城，死者三万人。孙中山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比太平天国高明得多，他能正确地区分满族中的统治阶级与一般老百姓。他说：“民族主义并非遇着不同种族的人就要排斥他”。“我们并不恨满洲人，是恨害汉人的满洲人。”[注9]他主张在推翻清廷之后，建立一个以汉族为主的民族平等的多民族国家，这是完全正确的。

除了民族主义之外，孙中山先生所提倡的民生主义是否也受过太平天国的影响？从他历年的言论看来，他的民生主义与太平天国的《天朝田亩制度》并无继承关系。民生主义的设想形成于从兴中会到同盟会的这一段历史时期。到同盟会成立时正式列入政纲。在当时，孙中山先生讲过许多西方的社会主义思想，却从未提到过太平天国。他在著作中提到太平天国实行均产主义，是在十月革命成功以后的事。十月革命以后，孙中山先生对于西方的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学说有了较多的了解，但是由于当时的史料不足，他对太平天国实行均产主义的情况却很模糊。他之所以在著作中、演说中一再谈到太平天国的均产主义，这显然和他准备实行联苏的政策有关。正因为他对太平天国实际均产主义的实际情况不够了解，才把暂时的军事共产制与科学的共产主义混淆起来。

只要我们对一些可靠的史料进行综合排比，就会发现：孙中山先生的民族主义与太平天国的民族主义存在继承关系，而他的民生主义与太平天国的均产主义并无继承关系。

四、孙中山先生从太平天国接受的教训

孙中山先生在民族主义方面对于太平天国革命事业有所继承，汲取了一些经验，这是不成问题的。对于太平天国的失败，他又接受了哪些教训？我们不妨看看他对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所作的精辟的分析：“依我的观察，洪秀全之所以失败……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一班人到了南京之后，就互争皇帝，闭起城来自相残杀。……所以那种失败，完全是由于大家想做皇帝。”[注10]

有些同志说：孙中山先生分析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有三：一是不懂外交，二是不及时北伐，三是大家争做皇帝，其实一看上面的引文就知道并非如此。他认为失败的原因“完全是由于大家想做皇帝”，这种结论一针见血，自是的论。虽然当时他所见到的史料不多，因而对太平天国的史事不甚了解，但他从宏观上所见到的太平天国失败的原因，则是完全正确的。这个原因就是：“封建思想——争当皇帝——爆发内讧。”

太平天国的民族革命事业应当继承，但是他们为争皇帝而自相残杀则当引以为戒。孙中山先生正是这样来看待太平天国的。为了接受教训，古为今用，他时时刻刻向革命党人敲警钟。他说：

“我们在中国革命，决定采用民权制度，一则为顺应世界之潮流，二则为缩短国内之战争。因为自古以来，有大志之人多想做皇帝。像刘邦见秦皇出外，便曰：‘大丈夫当如是也’。项羽亦曰：‘彼可取而代也。’此等野心家代代不绝。当我提倡革命之初，其来赞成者，十人之中，差不多有六七人是有一种皇帝思想的。但是我们宣传革命主义，不但是要推翻满清，并且要建设共和，所以十人中之六七人都逐渐化除其皇帝思想了。但是其中还有一二人，就是到了民国十三年，那种做皇帝的旧思想还没有化除，所以跟我革命党的人也有自相残杀，即此故也。我们革命党于宣传之始，便揭出了民权主义来建设共和国家，就是想免了争皇帝之战争。”[注11]

孙中山先生早就坦率地指出：在革命党人中间，还有不少人存在皇帝思想。革命事业的心腹之患，不在敌人的强大，而在自己人中还有人没有化除封建意识、皇帝思想。大家不能化除封建意识、皇帝思想，即使革命成功了，也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打倒了旧皇帝，又来了新皇帝，换汤不换药。什么社会的进步，国家的富强，人民的幸福，都是实现不了的。孙中山先生的这些看法和说法，不仅在当时启发教育了不少革命党人，直至今日，仍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