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护法运动的六年，是失败和挫折纷至沓来的六年，也是孙中山在革命思想和革命实践上不断进步乃至取得重大突破的六年。护法运动经历的三个阶段，构成了资产阶级民主派向高一层次跋涉而行进到国民革命的三个阶梯。本文前三部分关于护法运动三个阶段的纵向论述，已经可以看出梯级行进的发展过程。现再就以下几个方面作横向的考察。

关于反对军阀政治

失败的教训和五四运动的启迪，孙中山开始对出现于南方的军阀政治有了认识，形成了“南方军阀”的概念。“二次护法”的进攻目标，不仅仅是北洋军阀，而首先是南方的桂系，然后团结桂系以外的西南势力，兴师北伐。这标志着反对军阀政治有所深化，使“二次护法”获得了不同的特点。“三次护法”后期，孙中山自我扬弃了“西南团结护法”的思想羁绊，利用西南旧势力的策略下降到服从三大政策的地位，反对军阀政治的斗争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关于反对帝国主义列强

1917年，由孙中山命意、朱执信执笔的《中国存亡问题》一文，揭露协约国诱迫中国参战的用心是旨在主宰中国，“英国有帝国主义之实行”，中国参战实为“召亡之道” [注15]。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本质尚未充分暴露之时，孙中山见解之精辟，远远超出同时代的众多政治家。

五四运动使孙中山对帝国主义侵略活动的了解推进到接近理性的认识。他指出，“瓜分中国之说表面上似甚平静，实则不然”，中国称不上“完全独立国家”，而是“半独立国”，要救国，就要“坚持民族主义，收回已失之土地与国权” [注16]。他锐意探究帝国主义侵略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变化和反帝救国之道，而不限于对帝国主义的某个侵略行径作就事论事的抗争。

值得注意的是，他已经注意到把反对军阀和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连结起来。1922年，他在梧州向美国记者透露，北伐的矛头指向“日本及为日本外府之北庭” [注17]。对军阀和帝国主义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反帝斗争也就灵活多样，击中要害。在“三次护法”后期，来自英美帝国主义资助曹锟贿选的强冲击波，打破了孙中山的幻想。他向《纽约时报》记者说：“我们已对美国、英国、法国及其他列强的援助深感失望，对我们南方派表示其援助意图的只有苏维埃政府” [注18]。孙中山从幻想中得到解脱，更加坚定了联合苏俄的决心。

关于对国会的价值判断

孙中山曾经把国会看作是资产阶级民主共和的象征，认为“国会存则民国存，国会亡则民国亡”。他说：“护法之唯一主张，在恢复旧国会，并使之完全行使职权” [注19]。正是为了恢复旧国会，他举义西南，发动护法。

段祺瑞在北京炮制“安福国会”，旧国会议员怦然心动，或奔走沪津观测行情，或私下与北洋军阀洽商和议。国会议员秽声四播，孙中山看够了他们的丑态，不禁说道：“岑、陆诸奸假借名义，窃取利权，国会分子又复良莠不齐，有负人民厚望” [注20]。在“二次护法”期间，孙中山按照议员的政治表现给予区别对待：“国会议员中曾向伪庭及政、桂两系卖身者则深恶痛绝之，然对于正直纯洁而与伪庭及政、桂两系无关系之议员，则异常尊重” [注21]。尽管如此，西方资产阶级代议制度的弊病已引起他的深思，他认为：“代议制度还不是真正民权，直接民权才是真正民权” [注22]。国会是由议员构成的。“民意”代表不能代表“民意”的判断表明，孙中山对国会的价值观念有了改变。

事态的发展，比资产阶级民主派预料的要快得多，1922年初夏，直系军阀出于破坏护法的目的而召集旧国会，许多国会议员趋之若鹜。6月1日，旧国会竟然在天津发表“护法大业亦已完成”的宣言。[注23]孙中山深为厌恶，表示“不愿再受所谓议员选举我为总统” [注24]。及至曹锟贿选，孙中山下令缉拿“猪仔”议员，他同国会的分裂乃趋于表面化。既然护法的客体变得毫无价值，那末，收起护法标帜的时候到来了。对国会的价值判断的演变，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孙中山政治思想的进步。

思想是行动的向导。资产阶级民主派在护法运动中不断进步，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可能性：通过思想的升华，同新兴的革命力量联合起来，从护法转向国共合作的国民革命。

伟大的不断进步的革命家孙中山，勇敢地走上同共产党、同工农大众、同社会主义国家苏俄合作的道路，在他自己的光辉历史上增添了最富有奇辉异彩的一页。他从护法到国民革命所走过的曲折道路，他在这条道路上所留下的足迹和不懈地追求真理的卓识远谟，使人久久景仰，难以忘怀。

注释：

1.《民国日报》1920年8月7日

2.《军政府公报》第78号

3.《国父全集》第3册第632页

4.《共产国际有关中国革命的文献资料》第1辑436页

5.《孙中山选集》第475、479、503页

6.《军人精神教育》，《孙中山先生演说全集》

7.宋庆龄《孙中山和他同中国共产党的合作》，《人民日报》1962年11月21日

8.北京《益世报》1922年9月28日

9.《民国日报》1923年6月24日

10.蔡和森《反对“敦请一友邦”干涉中国内政》，《向导》第19期

11.《申报》1923年11月16日

12.《光明日报》1980年12月26日

13.广州《民国日报》1924年1月7日

14.《革命文献》第8期1114页

15.《朱执信集》1979年版

16.《军人精神教育》，《孙中山先生演说全集》

17.《民信日刊》1922年5月7日

18.《孙中山与“满蒙”问题》，《国外中国近代史研究》第3辑

19.云南档案，1918年4月2日孙中山电唐继尧

20.《国父全集》第3册第725页

21.广州《新民国日报》1921年5月5日

22.三民主义——《对中国国民党特设办事处讲演》，《孙中山先生演说全集》

23.孙曜《中华民国史料》

24.《国父全集》第3册第918页